中国著名考古学家王炳华教授说,历史就是一个感情世界。从搞历史研究,到探讨两性问题,他自认是个感情丰富的人。走上考古这条路,其中的辛酸,还有付出的代价,外人是没法体会的。 

Text 秋雁

Photography LAVENDER CHANG 

电影《Indiana Jones and the Last Crusade》里,英姿飒爽的 Harrison Ford是足智多谋的考古学教授兼探险家Indiana Jones,总能克服沙漠里的种种挑战与艰辛。影片尾声,凯旋的旋律奏起,他骑着骏马,奔向太阳。帅毙。 

中国著名考古学家王炳华教授,196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曾任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研究员,长期从事新疆文物考古与研究。他目前是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西域历史语言研究所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也是《丝绸之路考古研究》、《天山生殖崇拜岩画》等著作的畅销作家。 

一生投入考古的他,温温笑着说,考古工作一点都不浪漫, 反而很枯燥。 

“很多人对考古有很浪漫的想法,想像沙漠野外的月亮很美,夜很灿烂。实际上,每天都精疲力尽,月亮再美也没力气欣赏。有日本女大学生来交流,跟着我进沙漠。我知道她们把考古想得很浪漫,起初会兴奋,后来就开始倒数离开沙漠了。 

在沙漠,一个月不能洗澡洗脸。我和法国人一起工作,他受不了。我说再难忍也要忍,因为水源宝贵,每个人只发四桶水。我现在不记得确切的价钱,但是把水带进沙漠,我记得费用是天文数字。” 

眷恋沙漠 

“沙漠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黄沙。”王炳华教授形容的沙漠,叫人非常抗拒。 

他的媳妇我玲(特约品将)透露,高龄八十的家翁喜欢沙漠,有时会很想往沙漠里跑。 

“我自己感觉,沙漠里边非常空旷,没有干扰,它很能使人的心思沉淀。它很单纯,虽然我到那儿去,我有东西追求。我希望搞清楚这里边曾经存在的社会。 

过程中,不会突然有个电话来打乱我的工作,没有外界干扰。所以在(沙漠)里头,人是比较单纯的。这是在一个非常纷繁的社会里面得不到的。 

在沙漠这么单纯的环境里,只有你跟自己工作,比较简单,少了人与人相处的矛盾、冲突。这种单纯的境况,好像让你很寂寞,但是又能让你全心地展开你所要追求的。” 

考古对王教授的吸引力,在于能从小范围里体会到人生,获得启示。单枪匹马突破重围的Indiana Jones,把考古个人化、英雄化。王教授形容的单纯沙漠里,容不下逞英雄的Indiana Jones。 

“大陆的考古活动是集体事业,不主张个人主义。如果真的有发现,也会以单位的名义处理。就算是沙漠汽车驾驶员,都有他的一份奉献,他不是直接发掘,但,是后面的重要支撑。没有沙漠汽车驾驶员,你哪里都到不了。作为领导人,我也需要把自己放在后面一点;若以自己优先,会很糟糕。” 

王炳华

放过极限 

考古让王炳华教授学会团体活动,沙漠则教会他,对任何事都要适度。他以旧战友彭加木的悲剧作为借鉴: 

“彭加木是在沙漠里不见的科学家,曾和我一起工作。他有强烈的爱国主义感情。中国是农业国家,钾盐对农业很重要,但国内很缺。他就很希望能找到一个钾盐矿,解决国家困难,最后自己却迷失在沙漠里。 

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希望短时间内完成事情。实际上,我如果在沙漠里连续工作一个月,我就会非常烦躁,脑子思维也不 清。一旦超出身体的负荷量,你和你带领的人都会出问题。人的生存本来就有极限,挑战极限不值得;到了必须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 

王教授在谈话间透露,没有外界干扰的沙漠,虽让他专心工作,却也‘迫使’他丢下家人。我觉得,他挑战了家庭极限,同样是付出生命。 

问他,考古的工作要做多久?他的答案让我听到了热忱、执着,甚至无奈。 

  “我除了考古,什么本事也没有。”

王教授原来是想念外语的,但因背景条件不足,没被录取,转而修读历史,踏上考古的路,对丝绸之路尤其有研究。 

“新疆的考古是我自己开拓的。除了外国人,几乎没有人做过。现在,到野外考古也不行了。腰要弯下来很困难,也不像以前那么能走了。到沙漠可能会成为别人的累赘,人家还得照顾你,我不愿意这样。 

咀嚼、消化曾经做过的工作,提炼有用的道理,我还是可以的。教书育人,我很愿意。生命有限,死了带进棺材,不是很可惜吗?把懂得的传授给人,不是更好?” 

两性专家 

王炳华教授希望把考古学问和启示献出去,写书,是途径之一。 至今,他已经出版廿多本畅销书籍,题材除了考古,还有我们今天称之为两性课题的“古代生殖崇拜”信念。 

他在1987年发现反映早期原始人类繁衍及狂欢场景的康家石门子岩画,从而洞悉古代人追求强大生殖能力与巫术的关联,并出书《原始思维化石 —— 呼图壁生殖崇拜岩刻》。 

“发掘一个墓地,看到未成年的孩子跟妈妈葬在一起。因此会想到死亡率非常高,生殖能力和群体发展的关联。原始人对子嗣繁衍没有合理的解释,追求强大生殖能力的生殖崇拜,成了普遍信仰,所以形成巫术迷信…… 

见多了就体会得到,这是生存需要。我们很难想像,一个女性,腰带挂两个木雕的男性生殖器,在现代会被骂神经病,但以前,这是一种促子方法,一种必要的手段。环境不一样,以前的人不会觉得这是淫秽。” 

今天,性可以变成赚钱手段,被当做娱乐,他认为反常了。

“从男性角度来讲,有家庭有孩子,看到年轻的姑娘却想追求。现在很多人有钱了,认为有钱什么都会得到,滋生出来这种性交易行业,不健康。 所以,伦理道德很重要。”

爱上考古家 女人的付出 

王炳华教授的事业成就、渊博学识、宝贵经验与体悟,背后的代价尽写在他72岁太太王路力的脸上。我这么认为。 

相较长时间在沙漠恶劣环境工作的王教授,岁月更无情地在他妻子脸上,留下了吻痕。 

他的妻子原名白露莉。高中时期,母亲觉得她太柔弱,希望她能坚强一点,便为她改名“路力”。和王教授自由恋爱,23岁出嫁后冠夫姓,王路力多年来独自带大两个孩子,让丈夫无后顾之忧考古,从新名字得到莫名的力量。 

“他经常要出外考古,好长时间不在家,就剩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我们住在乌鲁木齐,无亲无故,乡下没有电话,有重要事情只能打电报。小病就算了,大病我就打个电报。但他也回不来,说了等于没有说,生活真的很难。” 

“你有怨吗?”我问。 

“有啊。他全年不在家,事业心很强,一旦工作了就不会想到家里的事。好像对家里不负责任吧,我觉得。反正很辛苦。 

他一出差,就经常有些男的总来到家里,敲门啊,跟我聊。看到我是没人照顾的妇人……现在叫做性骚扰。 

而且他很傻呀。碰到熟人就说:我要出差啦,你帮忙照顾一 下家里。这么说,反而是向外人宣布他不在家。” 

“你一定很爱他。” 

“呵呵呵……人嘛,过去就忘了。1980年代以后,他比较常回家来。他现在对我很不错,很好。” 

太太的苦,王教授并非视若无睹。他在沙漠工作又何尝不孤单?纵使牵挂妻小,却也无能为力,只能放任遗憾,在心里扎根。 “在新疆工作,太太在家里,她有很多的困难。孩子生病 了,上学了,要买牛奶买不到。她也很苦,必然有矛盾和冲突。她虽然很想念(我),但也很生气;很多担子要她一个人挑,但她必须理解这是工作。她的适应,和整个家庭的生存是密切关联的。如果她不理解,(我的事业)很难维持下去。”

王教授的遗憾是,为了考古而忽略家庭,错过孩子的成长。1992年,王路力患结肠癌,他贴身照顾,为她打点三餐,至今也是。他笑说:“她病好了,但做饭的工作再也没拿回去。” 

是他错过家庭孩子的遗憾比较苦?还是她独撑家庭的委屈比较苦?他爱沙漠多过爱她?还是她爱他比爱自己多? 

爱与苦,没得比较,只能用心去秤。

今天,他们夫妇俩结伴到处演说,分享考古知识。他在家为她做饭,她在外为他烫衣(我前去酒店采访时所见),我选择相信,彼此爱对方的成分,重一点。 

原文刊载于2015年9月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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