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全大我,是伟大情操;牺牲小我,却又不见得受到一致赞好。

Text 方杰 

以农立国的东方人,喜欢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在古代,中国山水画中的人物,往往只是山水间的小不点,人悠游山水中,相忘于江湖。 

反观西洋名画中的蒙娜丽莎,却自风景中独立出 来,占据整个画面;达文西倾毕生之力,赋予她神秘微笑,仿佛她的内心藏着幽微的想法、秘密和灵魂。这幅画是近代西方文明的重要里程碑,宣示一个自我觉醒的时代正式开展。 

神话学家Joseph John Campbell坎伯认为,西方人文主义源于强调个人的狩猎文化,而东方天人合一的精神则源于农业。单从艺术表现手法,我们就可以看出两个文明对人性的迥异观点。 

小我 自我 

中国古文没有“自我”一词,自我(ego)是西方进口的观念;东方人将它等同于“小我”,带有自私偏执的贬意。 

然而在西方,ego是中性,具正面意义的,在弗洛伊德的心理学术语中,自我——就是我们心灵中无时无刻在做出判断的决策中心。 

举个例子,说明人的“自我”是如何运作的。

历史记载中,传统印度女人在丈夫死后跳火坑自焚,以示忠贞。东方社会只有整体,不重个人,不听话的人会被视为整个社会的敌人。 

如果有印度女人开始去思考:“我为何要这么盲从?我为何要奉行不合理的道德?”这时她就发展出自我意识来了。自我意识让人从群体中清醒过来,深思熟虑之后,做出与别人不一样的选择与判断。 

在东方社会,她的下场如何呢?她可能会被冠上特立独行、不合群、自我中心的恶名。 

在东方,似乎要成全大我才配当人;然而在西方,人如果没有发展出自我意识,就枉而为人。 

大我 超我 

五四运动之后,接受西方思想的知识分子,如鲁迅、 巴金等文学家,纷纷批判“忽视个人”的传统。小时候读巴金的《家春秋》,看到大家庭中牺牲小我,葬送自己人生的悲剧人物,总是又气又恨。 

东方人所谓的“大我”,非常接近心理学的超我 (super ego)概念,相当于文明教化、内化于我们心灵中的道德感。而西方的弗洛伊德认为,许多心理问题,都来自不断谴责自己的严厉超我。 

研究心理学后,我终于了解,强调团体生活的文化有时害人不浅,它不惜牺牲一个人来成全集体的和谐。见过一位长期忍气吞声的女人,中年时得了重度忧郁症,病发时,压抑多年的愤怒让她想要杀掉妈妈。最好的解药,就是学会爱自己! 

李安算是把人性诠释得最好的导演了。

传统武侠电影中的大侠,常是超然于人性的,然而李安《卧虎藏龙》里的大侠李慕白,却是在自己的欲望与道德间挣扎的非典型大侠。人性中,必然有自己的存在。 

李安执导的另一部电影《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 (Billy Lynn’s Long Half timeWalk)中,在伊拉克战争中英勇救人的比利林恩,一直反问自己该不该打这场没意义的战。最后他选择回到战场,然而并不是以国家之名来完成大我,而是为了跟他生死与共的军中同袍并肩作战。 

我们要先学会尊重自己的感受,才更懂得爱。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如何去爱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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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杰,从马来西亚迁居至台湾,从美术转去研究心理学,成为知名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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