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神奇女侠》影片中活在天然原始中的女性没有腋毛?为什么女人除了头发和眉毛,身体的其他部位最好无毛?一场有趣的聊天,找出“女人要剃毛”的主因线索。

TEXT 方杰

与几位老朋友聚餐,话匣子一打开,不知不觉聊到前一阵子的卖座电影《神奇女侠》(Wonder Woman)。

其中一位朋友,是现代职业女性的表率,有固定情人,却无意被套上婚姻枷锁。她欣见电影为女人平反,女主角黛安娜对男主角说的话触动了她:“男人的功能只是在于繁衍后代。女人若想要让肉体感到欢愉,并非必须通过男人。”

她忿忿不平地说,同样是经济独立,独身女人叫败犬或剩女,单身男人却叫钻石王老五,全世界都在灌输“女人没有男人不行”的偏见。

我猛点头如捣蒜。在不少传统英雄电影中,女人千篇一律地负责喊救命;在我的教学生涯中,我见过太多失恋或失婚后患忧郁症的女人,病源往往是她们一辈子都不为自己负责,一旦失去依靠,她们的人生就垮了。

在茹毛饮血的年代,女人确实需要孔武有力的男人。然而在现代生活中,大多男人的工作,女人也可以胜任,“女人没有男人不行”的想法早不合时宜了。

除毛误导

随着话题的深入,我们聊到神奇女侠的腋毛,朋友不解,何以国外有许多人会针对《神奇女侠》影片中女人的毛发做文章?

我虽称不上毛发研究权威,但毛发向来是艺术家的战场。其实黛安娜剃不剃腋毛(戏里她是原始纯朴的亚马逊族,应该有腋毛才对,她却没有),涉及了一个很严肃的话题。

我们印象中的美女,总是完美无毛的,这其实要拜西方艺术所赐。有机会你不妨留意,西方裸体画中的女人,除了头发与眉毛之外,身上几乎没有别的毛发了。

仔细想想,文明人对毛发似乎带有敌意,视毛发为不雅。好比说阴毛被称为耻毛;如果有人鼻孔长了一撮鼻毛,你会觉得有碍观瞻(我自己就曾因梦到鼻毛长到下巴而吓醒)。有时想想,从健康角度来看,鼻毛愈浓密愈好,它可以为我们挡住污染的空气与灰尘。可见文明有时是扼杀人性的。

何以会如此呢?那是因为,毛发是人类与其他灵长类动物得以区别的象征。毛发愈茂密,愈容易让人想到人的动物本性, 无法节制的欲望与冲动。修饰毛发,其实带有修掉动物本性的意涵;古代的罗马人,还以此作为文明人与野蛮人的区分。

传统的西方绘画,大多是受宗教团体委托制作。画中人物大多是宗教中的圣人、女神天使,因此艺术家习惯了把画中女人美化得超凡脱俗。倘若艺术家在神圣殿堂里,把圣人仙女画得毛茸茸,作品轻则退货,重则可能被冠上亵渎神明的罪名。因此,西方绘画中的女人除了头部以外,几乎是光滑无毛的。

你也许觉得无所谓,事实上,美化人体的绘画带来了许多坏 影响。

英国著名的艺术理论家John Ruskin,堪称史上被误导得最严重的悲剧人物。在还没有照片与AV(adult video)的年代,人们对人体的认识都来自绘画;他在新婚之夜见到太太身上的阴毛后大为震惊,自此对女性感到极其厌恶。他太太在七年后诉请离婚,结束了这段无性婚姻。

说来我本人也是受害者,我第一次发现美丽的女孩也会长腿毛时,童年幻想就崩坏了。虽然还不至于要出家,但一想到女人的美腿毛茸茸的样子,就觉得生无可恋。

阴毛阴谋

我一时得意忘形,不小心误触地雷,引来朋友不满。男人偶尔忘了刮胡子,会赢来男人味的赞誉;女人忘了除毛,却被视为邋遢,她受够了这种不公平待遇。

无法否认,我们的文化对男人与女人的体毛的容忍度,是有差别的。男人身上长毛叫性感,女人身上长毛被视为笑话。周星驰的电影,常会以女人的胡子或浓密腋毛来戏谑女人,可见大众文化如何主导着众人的审美观。

虽然这都不是我害的,但身为男性,我不禁暗自忏悔,父权社会确实做了许多迫害女人的恶行。

我们可以从男女毛发的寛容度中,看见父权社会的偏见。强迫女人除掉毛发,其实是一种象征“性”的行为。毛与动物性有关,它也象征一种强大的原始力量。一直以来,男人害怕女人拥有强烈的欲望,认为女人一旦拥有欲望,她们就不好控制了。

一直到今天,我们的社会对男人的性欲是比较宽容的。一般认为,女人要守贞才是好女人;只要女人对“性”感到热衷,冠以淫荡不守妇道之名。

父权社会的另一个伟大工程,就是把女人身上的毛发逐一祛掉。光滑无毛的女人,会让人想起纯真无邪的小女孩,她们最好小鸟依人,温柔无主见,这样的女人最容易掌控,对男人才会从一而终。

说穿了,都是男人要限制女人行动,剥夺女人原有的生命力。因此,艺术史家John Berger发现,西洋名画里的女人很少在行动,她们最常见的姿势就是躺着,等待男人来享用。

腋毛解放

1860年代,法国艺坛掀起女性解放运动,叛逆的法国艺术家库尔培Gustave Courbet,画了一幅只有下半身,露出浓密阴毛的油画来挑战这个传统,画名《世界的起源》(L’Origine du monde)。

这位艺术家强迫我们直视画中的阴毛与阴户,提醒文明人不应遗忘孕育我们的身体,也不应以它为敌。阴毛与生殖器并不猥亵,女人的阴道本就是人类的起源。

虽然库尔培早颠覆了这传统,然而女人无毛的形象太根深蒂固了,这个传统继续被流行时尚圈与大众文化继承了下来—— 电影与广告中的女人,几乎遵循着这个无毛传统。

影片中的神奇女侠没有腋毛,就是说她解放得还不够彻底! 说穿了,那是为了迎合男性审美标准而剃的。如果真要说彻底的话,李安拍《色·戒》时要汤唯不剃腋毛,会更彻底!因为东方人在强势的西方文化影响之前,一直都是不流行剃腋毛的。

在场的女性朋友听完我一席话,深受启发,约好一起留腋毛。然而,我的男性友人面面相觑,然后责怪我惟恐天下不乱。

万万没想到,胳肢窝上的毛发,原来也是两性的战场。一旦解放了女人的腋毛,男人就被惹毛了。

 

方杰,从马来西亚迁居至台湾,从美术转去研究心理学,成为知名讲师。

 

原文刊登于《品 Prestige》2017年10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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