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纪念”两字拆开,有了不同的画面。纪,也可以写成“记”。特意的记,特意的念,须要吗?

TEXT 陈佳明

因为好东西会朽坏。因为好事物会销声匿迹。因为好感觉会消退。因为不想这样,所以总想留住当下的一些什么,作为纪念。

繁星是宇宙(为大爆炸)展出的纪念品。化石是地球(为古生物)收藏的纪念品。

黄金用光芒来纪念红炉火的试炼。钻石用光芒纪念地层的重压和黑暗。人类用钻石纪念爱情。

除此之外,人类还有各式各样的纪念方式和纪念品。

大的从泰姬陵、人面狮身、凯旋门,到小的一坛女儿红、一束头发、一个签名、一枚戒指。

通俗的从纪念碑、纪念币、纪念钞、首日封邮票、粽子,到贵重黄金。遥远的从为一颗星星命名,到贴近的把对方名字纹刻在体肤上。

纪念人,通常是含有不舍或敬仰的缅怀情愫。

纪念事件有好有坏,可以是结婚周年,也可以是战争纪念日。

这一切无非都是为了将美好定格,把痛苦反省。为逝去留下回忆,为曾经制造隽永。

但时间在流动,空间在移转,好或坏,往往都会消失在时空洪流中。能留住的,也应该只有意念这东西了。

长与短

从时间的角度看“纪”、“念”两字,有另一种风味。

纪,是一个相对长的时值。

古时候,一纪为十二年。后来的概念就再长些,如世纪是一百年。用在地质年代的分级系统中,就更长了:侏罗纪三千万年,寒武纪八千万年,一纪更是以千万年数。总之,纪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很慢,很长。

念,又是多短呢?

古时虽然没高科技,但对时间的描述也未必模糊。

古书记载:一刹那是一念。二十念是一瞬间。二十个瞬间是一弹指。二十弹指是一罗豫。二十罗豫一须臾。二十须臾一昼夜。

这样算来,一昼夜24小时,就有了480万个刹那。一刹那是一念,每一念,也不过是0.018秒(有不一样的分割法,但还是介于0.013-0.015秒之间)。这也还是最保守的,有些记载换其他方式来算,要比这个小千万亿倍。很难想像,总之念,极短,极快。

有些乍现的灵感,能使发明和创作造福人类,感动人心。

有些冲动的念头,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有说冲动是魔鬼。

歪念、邪念、转念、思念、挂念、怀念、纪念(记念)、悼念等种种念中,“纪念”算是少有的主动姿态,以及具正面意义的念头了。

纪,很长。念,很短。两个字时值落差很大,放在一起蛮有趣。“纪”在这里,应该是动词。尝试把值得留存的意“念”,即使极短,也努力延伸至极长。

图与册

各式各样的纪念品和纪念方式,其中之一是拍/照片。

拍照早已是个普遍的纪念方式和概念,即使从前的贫苦家庭,并不常拍照(因为当时相机价格不菲,底片和冲洗也是费用),但家中如有大事:小孩满月、毕业、结婚、团聚等,甚至是想预先准备遗照,总会想到去相馆拍照留念。在视觉上定格,留住一幕,试图留住当下的氛围和情景。

有几年,我一口气游访了几个新地方:罗马、马尔代夫、新疆……出发的原因和每个地方的经历,都很不一样,但都完全没拍到一张照片留念。直到今天,当时的一些感受和场景,都还浓郁和清晰。但有时也会想,如果拍下了一些照片可以看看,也不错呵。

求学的年代,流行纪念册。当年交换的不是手机号码,而是纪念册上的祝语和警句似的勉励。依然历历在目的是,同学们在毕业前夕互换纪念册,认真和用力地写着祝福——像是要牢牢记住这最后一刻,不舍却又对未来好奇和期待。这些画面,常会忆起,不是在难得翻阅旧日纪念册时才浮现,所以也会想:

特意的纪念,须要吗?

说再见

前几年参与一部音乐实验剧,也为它写主题曲。剧本封面写着“记得说再见”。还没看内容,同样的思维就本能似的浮现了:

特意说再见,须要吗?

读了,与编剧导演一起构思,发现可从另个角度赋予“说再见”的意义。

故事是几位少年追逐梦想的旅程,歌词中有这样的几句:

璀璨的笑颜,如歌的岁月,飞走了,才一转眼⋯⋯

时光,是风追逐着落叶一片,

善感的季节会更迭。

仲夜的流星划过,泪眼,那激动长留心间。

青春,是随手写下纯真的一页,

不舍的诗句将飘远。

临别时,记得说再见,好让祝福,将这轻狂纪念。

说了再见,也可以不带走一片云彩。告不告别,只是不一样的场景。

念,是个“很小的东西”,不用心,还真难发现它的存在。只要是美好的,即使是比刹那更短暂的念头,都值得保存、纪念。

即使再小再稍纵即逝,只要当下空气中存在着,再多也不会拥挤,再多谁也不会介意。

 

陈佳明,新加坡著名音乐人,制作兼词曲创作。

 

原文刊登于《品 Prestige》2015年12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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