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人唯贤不避亲。有父母罩住的孩子,不一定就能接棒。跟餐饮业两父女——黄建铭、黄韵璇轻松谈家族企业传承。

TEXT 真挚

PHOTOGRAPHY Joel low  STYLING Felix Woei 

主图 受访者自备服饰

餐饮业工作者是一群“弱势群体”。黄建铭Ang Kiam Meng今年2月底在新加坡中华总商会“事业女性组”举办的线上论坛上说的这句话,我印象深刻。

黄建铭是本地珍宝餐饮集团(Jumbo Group)的集团总裁兼执行董事,座谈会谈家族企业传承。他接手父亲创办的海鲜餐馆,把它变成上市餐饮集团,而弟妹和两个孩子也在集团工作,谈家族企业传承自是适当不过。

黄建铭解释,“弱势”并非指餐饮行业不好,他意思是,一般人不以餐饮业为首选职业,因为是服务业(不好做),时间长……

他说企业必须有一套价值观,大家共同持守遵循,才得以持续发展。珍宝集团的核心价值观是PRIDE(尊严与自豪),由英文Passion(热忱)、Respect(尊重)、Integrity(正直)、Deligence(勤勉)、Excellence(追求卓越)的首个字母组成。他常常勉励员工,要对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

他跟员工说,看人家吃饭,一点都不丢脸,应该这样想:我们也是专业人士,跟医生律师没有不一样,至少人家来吃饭,都带有一份欢悦感。反之,大多人是因为有烦恼才看医生或找律师。“每次都跟他们这样开玩笑,要给信心啦!”

选少人走的路

黄建铭的父亲黄南德,在1987年和几个爱吃海鲜的朋友买下即将倒闭的餐馆,取名“珍宝”,进而从一个原为聚餐宴客的私家菜馆发展起来。1993年,为帮助父亲扩大经营,黄建铭自己要求加入珍宝。他笑着告诉我:

“一开始有点后悔啦!本来生活安稳,出来后做到没夜没日。”

之前,他从美国得克萨斯大学Austin分校电脑科学专业毕业后,在本地新加坡新科电子(Singapore Technologies Electronics)打一份他所谓“规规矩矩”的工程师工作。

问他:自己一开始也没有很喜欢,为什么把孩子拉到公司来?他说:

“英文有一句:choose the path less travelled(选择较少人走的路),那你的优势就在那边。不过,我没有‘为孩子做出选择’。

当然我希望孩子传承下去,但我知道这行很辛苦。有兴趣的话,无任欢迎;没有兴趣,我现在已经把它搞上市(2015年)了,就交给专业人来做咯!”

黄建铭58岁,妻子比他更早加入珍宝,现担任集团执行董事经理。两人有四个孩子,两个女儿在珍宝集团已工作了两三年。

偏爱厨房工作

早前跟父亲黄建铭一起出席中华总商会座谈会的二女儿黄韵璇Ashley Ang,一起接受这个专访。(《品》是该座谈会的指定宣传杂志。本期专访的颜诗琴博士和陈玮嘉母女,也是论坛嘉宾。)

黄韵璇,30岁,加入家族企业之前,曾在滨海湾金沙酒店一家法式餐馆担任厨房领班(chef de partie,即厨房某个分工岗位的主管),做了一年半后离职。

黄韵璇向来喜欢厨房工作,在美国念大学时,应课程需求曾经到世界著名的美国烹饪学院CIA(Culinary Institute of America)学习了九个月的西餐烹饪。

问她加入家族企业前,有必要先到别地方工作吗?

“百分百必要。我在(滨海湾金沙酒店)那家餐馆主管汉堡制作,那家餐馆的汉堡很有名。

以往我的坏习惯是,不喜欢别人来帮我。因为职务交给我了,还要别人来帮忙,我会觉得自己能力不足。但事实是,在厨房工作必须互相帮忙。比如,忙起来,每个分工操作岗位,如肉类组、蔬菜组等等都忙;但某个时候也许客人都点汉堡,那只有汉堡组忙得不可开交,其他人都闲着。以往,别组人来帮忙,我反而觉得恼火,因为做得不对或不够好。但几次‘快做死’的经验后,我开始懂得大方接受别人的帮忙。

如果直接到珍宝的厨房工作,我永远不会有这样真实的体验,因为大家也许不敢对你直言不讳。

厨房和前台服务不一样。前台服务员和客人总是好声好气,但厨房里有什么大家都当面明说,忙起来时那种高压状况,大家抢快、厨房里又热又不舒服,人像在高压锅里随时就爆……做错什么当面就骂,但过后大家还是朋友。我就喜欢这样的环境,大家直截了当不矫饰。也因为这样,我向来偏好厨房工作。”

先吸收再发挥

加入家族企业的念头,自小成形。黄韵璇说一开始出于对父母和珍宝给了她一切的感恩。

“长大后,也许是在本地念初级学院或出国念大学时候,开始想到要回馈。甚至想到父母所给我的,我也要给自己未来的孩子,希望孩子也能享有珍宝品牌带给我们家族的自豪感。当然,他们必须证明自己有能力。”

那是否已证明了自己的能力?黄韵璇想了想……也许问这个问题还太早,不过她的确是珍宝所确定的四个接班人之一。

四个接班人都是女性,黄建铭说是巧合。两个是自己的女儿,但另两个并非亲人。黄建铭说:

“她们现在还是在很基层,还没有真正做领导。就是让她们去跟这些叔叔、老员工啊去学。我就跟她们说,现在什么都不要去左右,你的作用是辅助直属上司,去吸收。到有一天真正掌权的时候,再发挥你自己所融会贯通得来的。这样就会真正地好好应用到你的知识,跟前辈的知识,来把工作做得更好。

孩子都很有想法,都很急躁。我说慢慢来,别急别急。我的立场是:不会因为你是我孩子,而给你搭上快车。我每次跟孩子说,你进来,每个人都看着你,所以你要更优秀,更努力。”

黄韵璇加入家族企业后,先是被分配到特许经营部门,学习珍宝海鲜餐馆以特许经营方式进军海外市场的作业。珍宝著名的辣椒螃蟹,如今在北京、上海、西安,以及台北和台中可以吃到。

黄韵璇曾经在台湾一年多(包括在疫情期间),帮助加强台湾的合资业务。访谈期间,黄韵璇已经被调回新加坡,负责集团与香港翠华餐厅特许合资的两家新餐厅装潢和开业前大小事。

是的,珍宝集团不单只有辣椒螃蟹和海鲜。除了跟翠华合资的餐馆,集团不久前收购了本地一家老字号云吞面;集团属下还有黄亚细肉骨茶、醉花林、醉宇轩、新肴海南鸡饭等等,是个多元概念的餐饮王国。

两代管理作风

黄建铭说,目前集团安排让四个未来接班人,分别到各个集团部门和餐馆轮转学习。我问黄建铭,他跟父亲的管理方式有什么不同?

他说,父亲虽然没有读过什么管理,但讲的东西,很多可以跟工商管理硕士理论挂钩。他常常以父亲的教诲,警戒孩子和员工:只要每一天失去一个顾客,一年之后餐馆就是空的。

“每一代的人都不同。老一辈比较重感情。我这代也重感情,也重一些比较理性的东西。到了一个年龄,可能你不能撑持了,可能就应该退休。不是开除,是说退下来,或者拿一份比较轻松的工作——也不希望你的年龄或者能力老化,造成公司的损失,指的是至少应该让年轻一代上来——然后你就带领这些年轻人,当做导师mentor来带动年轻一代。我会理性一点,理性跟感性之间啦!”

黄建铭提到,毕竟自己是华校生,受儒家思想的影响……他也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受西方教育,作风西式,也许必须中和一下。

“我要一个比较人性化的做法。像西方的裁员处理方式,今天你来,明天不用上班那种就很硬性,没有人情味。”

黄建铭 Brunello Cucinelli外套衬衫 黄韵璇 Brunello Cucinelli衬衫

这时候,容我岔开一下。在上述线上论坛,黄建铭中英文兼用,但并非新加坡人习惯的“中英夹杂”。他说中文时,遣词用句和顺畅度乍听以为是中国人,说英语跟本地任何受英文教育的公司负责人没两样,说话时有种让人倾听的魅力,当时就觉得他很适合当政治人物。不过,我没有跟他谈政治,问的是他的教育背景。

他这样告诉我:“小学念菩提,佛教所办;中学念海星,天主教;初级学院华初,没有教。”哈哈哈!

顺带一提,他和妻子是初级学院时认识的同学,妻子受英文教育,在家里两人用华语交谈,跟孩子却都用英语沟通。

轮到身为集团运营副经理的女儿来说说父亲,觉得父亲作为管理人有哪些地方可改进的?

女儿:回头看,也许他可以给予一些雇员更大的信任,要不然很多人都要请示他做决策。

父亲:你是说我micromanage(微观管理)?

女儿:不是微观管理。很多时候,最后的决定必须通过你。但人才难得,要信任人家能够做出好的决策,当然他们必须证明自己值得信赖,因为这门家族生意非常宝贵。

不是故意搅和,只是因为看到父女两人在拍摄和受访时,像朋友般交流,有时还相互调侃,才会这样问。一家人用餐时,两个女儿和爸爸也经常谈业务,以致妈妈不久前特别‘下旨’:吃饭时不许谈公事。

全家用餐时,必点哪道菜?有蚝煎、普宁鸡、云吞面、肉粥……没有辣椒螃蟹?黄建铭说,跟员工一起都会吃螃蟹,跟家人反而少吃。黄韵璇说:小时候几乎每天都吃……

最后,我问黄建铭:“如果最好的两个接班人,一个是外人一个是女儿……

“哈哈,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选女儿?)是啦!不过如果有明显弱势,还是会让外人去领导。(不明显的话?)怎么讲都希望是自己的孩子啦!”

爽快!正如黄建铭告诉我,要畅所欲言,一点不打官腔。他补充:

“如果你没有那个能力,我硬硬把你推上来,反而对公司是一个损害。”

 

发型 SEAN ANG USING KEVIN MURPHY & DYSON
化妆 KEITH BRYANT LEE USING CHANEL
摄影助理 ALFIE PAN

原文刊登2021年5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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