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少女性愿意投入的行业中工作，一天当两天用，手机24小时不离身……邵爽从废物中拉出宝。
PHOTOGRAPHY Cher Him STYLING 霖 ART DIRECTION aPL TEXT 真挚
曾经，她每天跟着货车像karang guni（拾荒者）般，到新加坡各地收集破铜烂铁。那段时光，她说“太好玩了”。
快39岁的邵爽Stephanie Shao，作风跟她名字一样非常豪爽，回答问题干净利落。她的爽快讨喜性格，相信在买卖和谈判上很加分。她说的以下这番话，更是让我叫好：
“我绝对不会一口吞。我做生意最厉害的是两个字：双赢。一起合作，大家做得开心。”
她如今的职业，还是跟破铜烂铁为伍：采购含再生金属的废杂物料、卖出再生金属半成品。她说：“从一堆垃圾里面拉出有价值的东西，再把它变成宝贝。”
你丢我捡成学问
当然，邵爽并不是一般的karang guni。 2019年1月起加盟中国江铜国际贸易公司（简称江铜国贸，为中国国有独资公司——江西铜业集团的子公司），担任江铜国贸的再生金属部总经理。
江铜国贸原本无再生金属团队，邵爽说是公司为扩展原材料采购板块，以及符合ESG（Environmental, social and corporate governance，环境/社会/公司治理的简称，即在寻求财务回报的同时，把对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等因素，纳入投资评估决策中，带来环保等正向价值）未来方向而新增的部门。
邵爽是组建整个再生金属国际团队的主管。她也兼任江铜国贸的新加坡公司董事，除了再生金属部门，也负责其他部门在新加坡的中台及后台事务。
在江铜国贸，她是唯一的业务女高管。（她特别强调“业务”两个字，因为公司中/后台也有女高管，只是在前台生意上，她是唯一女高管。）
加入江铜以前，她在新加坡一家上市公司最初担任行政工作，“然后做当地采购，就是跟着货车跑来跑去，然后开始做销售和行销，接着管国际业务”，到能独当一面操作再生金属购销业务。
谈起当初跟着货车到处“收垃圾”，她说：“大家觉得你一个女生，还读到大学，为什么要做这一行？但我觉得好-好-玩-哦！真的，就做得很开心。”
在江铜国贸新加坡公司会议室里，眼前是滨海湾全景，我提起她以前就业工作的裕廊工场，和现在掌管的办公室之光鲜亮丽大不同，她说：
“没有那个时候，就没有现在，哈哈哈哈！”笑声非常爽朗，极具感染力，很难不对她心生好感。
再生金属交易人
再生金属，简单来说是把废旧金属器物回收，经过拆解、破碎、分选、净化等处理过程，再炼制成再生铜、铝、铅、锌、不锈钢等不同金属。
邵爽说，这种方法称为“旧再生”；另有“新再生”，则是把工业生产过程中剩下的金属原料重新熔炼。
“比如说，一个铜杆用了中间部分，剩余头尾部分也是可以重新再熔过的。你去到一个地方，看到各种各样的东西，然后把它们变成国际标准，再把它拉到熔炼厂去，变成新的产品，整个产业链是最好玩的。”
看我听得似懂非懂，她具体地解释：
“原材料会熔炼成半成品，半成品用来生产成产品。举个例，回收的电线把塑料皮去掉，用机器打碎，里面的铜就变成一颗一颗的铜米。铜米熔炼后成为铜杆。铜杆可以干嘛？拉细生产成电线电缆。这就是一个循环。
我们负责买电线，到生产铜米这一节。（买的是烂电线？）对，打包成一捆一捆的电线。从电线变成铜米，我们卖铜米。我们跟原料厂采购符合国际标准，如美国标准、欧洲标准、中国标准的货物，再运到东南亚或中东，进行加工变成半成品；然后把这些半成品出售到中国、日本、韩国等地。”
既然存在各种规格，购买符合标准的货物应该不是难事吧？我这个想法马上被邵爽否定。
“国际标准是模棱两可的。它的一段话，不代表能够囊括所有货物品种，那你就得自己判断：去中国行不行？去印度或日本或韩国行不行？每个国家的工厂的使用度不大一样，学会这些规章制度、货物本身，才能成为trader（交易人）。”
客户久了像家人
对很多女性来说，也许一看到原料厂的脏、乱，就会打消当交易人的念头。问邵爽第一次到国外料厂的经验，她想了想，不记得是在马来西亚或中东，说：
“料厂全是土，全是灰，基本上回收来的一大堆东西，工人再分配打包成完整的一包包货，装进集装箱再给我们。
（当时的感受？）就觉得很好玩。因为我个性很像男生，一般是T恤牛仔裤，穿着运动鞋到处跑。”
在前公司“学习货物本身”时期，她说是职业生涯最艰巨的时期。
“每天学习到底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杂七杂八、乱七八糟的东西，要学会把它归类，然后根据国际标准去研究，这个东西能行不能行，并且根据各个国家的海关政策来制定这个货物的质量。比如说同样是‘一号铜’，可能在马来西亚、印度、中国、日本、韩国，都是不一样的东西（即差异很大）。”
除了学习目测识货，还得熟悉各种国际贸易规定等。“比如说买卖货物的条款啊，收定金啊，物流、船运，包括客户的谈判啊，前十年都是这样一路学下来。”
邵爽还记得当年做第一宗买卖时，差点搞砸。当时，铜的价格每吨（举例）8千美元，卖了货，由于上司没告诉她，因此不知道而没有先收取定金。货一个月后航运到目的地海港，铜价从8千元下降到5千时，客户毁约了。
“晚上都睡不着。好在当时那个公司很给力，把这批货先拉进去报关进口存在中国货仓，铜价回涨时，再卖掉。”
毁约的事如今极少发生。邵爽说，在这行呆久了，大多客户都变成朋友，也像家人。
这个行业有温情
邵爽在2005年入行，至今已有17年的经验。当一名再生金属交易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出差。不是到美国、欧洲、中国出席常年国际讨论会，就是亲身到欧美、土耳其、中东、亚洲各地等的原料厂检测货物。
“这个行业有入行壁垒，因为不是每一个人都认识那个原材料。每一个国家的产品里面的含量都不一样，从每个国家回收的再生金属也都不一样。再加上每个料厂的工人经验、打包，比如回收的各种各样电线，有些有涂漆，有些没涂漆，这些东西都会影响打包出来的产品质量。
我在这个行业的头十年，每一年超过三百天要来回飞，到各地料厂去看，等于是用眼睛去测量那个原材料。这个很好玩。”
加入江铜国贸担任再生金属总经理后，邵爽出国的次数减少了，但疫情前每个月还出国一次，主要跟供应商洽商或巩固关系，有时也带着下属学习。
邵爽喜爱这个行业的另一原因是，可以世界到处跑，而且全世界去到哪里都有好朋友。
“真的！而且都像家人一样。但凡你能跟一个客户，长年累月地保持友好生意伙伴关系，就会变成家人。大家很真诚地做生意，很真诚地交往。
普通生意伙伴在疫情期间，顶多说takecare；但我们行业可以一听到你有困难，比如说买不到口罩，或者是缺乏医药什么，会把东西从国外空运送来。
比如说我飞到印尼、土耳其，飞到中东，会有人来接。他们怕你一个女生单独来这个国家不太安全。送你去酒店，带你去公司、吃饭、看货。”
你有见过几个客户，货交给你了，发现货有问题还（回头）承担吗？很少。但是他们都会。曾经发生过，我们买的铜杆掺到铁。客户马上调查，发现是自己工人做手脚，马上一律承担。（这是哪一国的客户？）土耳其。”
一个女性在中东国家工作，会碰到什么困难？邵爽说：
“不会，还好。我经常跑迪拜，迪拜其实挺开放的。原料厂基本上都是男生。他们会觉得女生做生意不会骗人。也是实话，我们这行做得比较厉害的，多是女生。
（你在全世界这行业里算有名?）我觉得算。因为真的很少女生在这行。比我更年轻的女性也有，但能够全世界去采购或者当trader的很少，因为真的需要五到十年才能培养出一个。”
一天当做两天用
目前，邵爽在江铜国贸主管的再生金属部门，有三个下属。这部门成立约一年后新冠疫起，但鉴于邵爽跟供应商早就建立起家属似关系，业务没有受太大影响。据说，这个团队在2021年，为江铜国贸贡献了近四分之一的年利润。
邵爽的团队，以新加坡为中心，分别在美国、北京、上海办公。她每天从早上起工作到隔天凌晨2点，一天当做两天用：早上8点半到下午5点跟上海、北京联系，午后起同时也处理印度、土耳其、中东事务；稍休息后，晚上11点到凌晨2点与美国方面沟通。
一笔业务从合同签订到结清尾款，涉及业务、执行、风控、法务、财务、期货等部门，途经三国四地完成。
“这个工作必须multi-task（同时间处理多项事物）。可能我一边跟你聊天，一边把邮件给回了。可能一边开会，一边做trading，货已经卖了。我不是亲自做每件事，而是团队有问题立即上报，这个事情这样这样……他们都各自应对自己负责的国家。实际上我是在分配工作，管理团队。团队非常非常重要。
（生活会因此受影响？）不会啊！我长期手机不离身的。我已经习惯了，可以看电视的同时搞我的工作；或者跟朋友吃饭吃到一半，看手机弄一下工作。就是随时可以multi-task。
（丈夫会不高兴吗？）他已经习惯了，跟他去旅行，我也是24小时这样。我们出去的时候，使劲玩使劲玩；一拿起手机，嗯！给我10到20分钟。回完以后继续玩。”
访谈结束前，邵爽谈起当年高中毕业后，从四川到新加坡念书的事。她说，家人不在身边感觉没有退路，就只能勇往直前。
拼搏多年，几年前自南洋理工大学取得创业与创新硕士学位，成了新加坡公民，成了家，在事业上交出不俗的成绩。谈起工作，仍是满脸兴奋开心。
能够每天做自己热爱的事，这一点多让人羡慕啊（即使你不羡慕她的工作必须有三头六臂）！
邵爽要继续在这一行做，也想同时做一些跟ESG投资相关的项目。
“参与到ESG的大环境里面去，我们行业是很符合的。我正在积极地推进，把再生金属行业和碳中和等做成一个完整的产业链。未来五到十年，一定会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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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登于2022年5月《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