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过日本、英国、法国学木艺。他为客人定制木质品,陪客人一起制作物品,也陪他们一起疗伤。

Text 真挚

郭宗晖Louis Kwok的木艺工作室设在家中,工作室旁边是妻子做书籍装帧(bookbinding)的小天地,家里养了四只灰黑色的猫。看似一个“新加坡不应该有”的地方,我仿如走入某个日本手艺人的家,感觉宜人的宁静。

他曾经到日本拜师,学习木工手艺。他也钻研较为西式的镶木细工(marquetry),而最早把他带入门的老师,则是道道地地的新加坡人。他对木工的爱,在新加坡萌芽。

开始学习木工,因为当时女朋友要他帮忙制作用来固定书本的夹具(类似夹报纸的木夹板),他找了中学念工艺科的老师教他。夹具做好了,他对木工愈感兴趣,继续每星期一次跟老师学习,大约持续了一年。

能设计的木匠

现年39岁,郭宗晖是木匠,也是一名商业摄影师。他说,从小喜欢美的东西,摄影让他以平面方式定格美,木工则以立体呈现美。

喜欢上木工,还只是约十年前的事。如今,他为客户定制过的木质品,有大小盒子如婚戒盒、雪茄盒、收纳盒、麻将箱子、酒柜、橱柜等等。

“做木工的目的不是赚钱。对,我必须赚钱过活,但我不会开工厂生产,我不是Ikea(瑞典跨国居家用品零售企业)。很多人说,你可以把设计给越南或中国公司大量生产,但那不是我所要的。”

最初目的,也不是为了保留某种传统工艺?

“呃……不是。这不是初衷,不过若有能力的话,我会这样做。坦白说,新加坡有一代人的手工艺已经不复存在。很遗憾,我们国家有一段时期只追求生产力,以往上海师傅的手艺、金属工艺等等都消失了,因为当时不鼓励年轻人从事传统工艺,以致现在出现断层。

很多传统手工艺,如今都变成工业生产工序,手工艺充其量只是个行当。但我认为,这是艺术,虽然人们称我木匠。

对一般人,我说我是一名木匠或木工(woodworker)。对这一行业较有认识的人,我说我是designer-maker,这在英国是个通用名词,一说人家就知道你‘既设计又制作’木艺,是很‘正常的人’,可在新加坡我们是怪人。

走入木工世界

当年,郭宗晖还在理工学院念大众传播系时,就开始半工半读当摄影师。毕业后第一份工,以自由性质当杂志摄影师。喜好各地风土人情纪实摄影,他后来加入新加坡航空公司当空服员。

在一次工作行程中,他认识同是空服员的妻子许维麟Adelene Koh。2012年,郭宗晖飞了六年后,跟当时还是女朋友的许维麟一起辞职。之后,他全职从事商业摄影工作,她钻研书籍装帧手艺,因而有了制作夹具的契机。

2013年,郭宗晖拜师学艺,先是到日本,一对一跟当地师傅学了三四天的传统木工艺。同年,一对住在新加坡的夫妇到苏格兰拍摄婚纱照,由他掌镜。接着,他到英国Worcester的Peter Sefton家具学校上课六个月。

那一年,也就是到苏格兰前,他开始为别人定制木质品。第一宗生意,就是为那对夫妇定制20个装婚礼礼物的盒子。如今回想,他自觉那些作品太粗糙了,笑说客人却认为天然质朴,很喜欢。

2014年,他再到英国几天,这次跟Andrew Crawford学习制作盒子,一对一学习了两天。

2019年,到巴黎,用两个星期时间学法国传统镶木细工(marquetry)。选择镶木细工,因为在英国那段时间,学过以薄木片镶制棋盘,对此工艺有了初步认识。但最大原因是,在新加坡没有太大的作业空间,所以他偏向制作较小物件。当然,成本是另一个问题。

“我很难跟客户解释为什么原材料那么贵。我用的都是实木,非常贵。”

制作镶木细工。照片中的猫脸,以家里的猫为模特,摄像机拍摄后,再一步步简化转印在薄木片上。

做多了匣子箱子之类的小东西,郭宗晖有了注入更多细节的想法。

“盒子类的东西一般很简单,也许只有一两个颜色,形状也没有太多变化。我就想,在盒子上面加一些花纹或设计。”

镶木细工是一种装饰艺术,把各种形状、颜色、纹理的薄木片,一片片地嵌进事先在板材表面裁切挖好的凹陷部分,拼凑成图案。

他给我看了在法国学习期间制作的第一幅作品,薄片图案当中还镶嵌铜、动物骨头、珍珠贝母。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决定了,这是他要专攻的一项工艺。注意看,工作台上那幅“猫脸”(翻回到前页),就是正进行中的镶木细工创作。

未来,他计划以这种工艺制作中国戏曲中水浒传、西游记等人物的面具脸谱,把中华传统跟西式传统工艺融合。

“这方面我还只是个刚起步的初学者,还有很多要学的,须多练习多做。”

协助亲手制作

郭宗晖的木工工坊Kjung Woodwork,还有一个特别的“共创合制”项目,让顾客自己制作。不久前,有一对客人就跟他合制了一个独特的盒子。

“他们总共来了大约五六次。每次大约四小时,为死去的宠物设计制作装骨灰的盒子。

每次来,我们都会聊天,谈他们的狗儿……我教他们基本技术,如锯木、接合等等,不是太复杂,就足够让他们做好他们要的。我从旁协助,但主要还是让他们做,亲手给宠物制作最后的礼物……整个过程对他们很疗愈。

“对他们来说,这也是一种悼念宠物的方法。我觉得我这样做很有意义,自己似乎是个心理治疗师。

另一个客人,是个生活忙碌的商人。每次来这里大约四小时,制作不同的东西,当做一种解压方式。”

郭宗晖强调自己并非老师,而只是扮演从旁协助的角色。事实上,他一直在寻求能够指导他,给他严苛批评的老师。

“虽然我能够制作出一些东西,但我还是个初学者,还在探索。我提供定制服务,但从不以木艺‘师’自居。这一点很重要。此外,我希望跟我的客户成为朋友,真诚交流。

我问客户你要的是什么,但实际上更多的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的设计?喜欢什么?不单是喜欢什么颜色,而是对人生有什么追求……深入了解客户,以便设计制作出属于客户独有的东西。

如果不能跟客户有思想上的联系,我很难着手去做,因为不会是独特的。”

 

最难忘的创作  “2016年我跟太太到印度锡金(Sikkim)旅行。当空服员时我们多数到大城市,如今都选择去少为人知的地方。旅途中,停留在一个称为Mirik的地方,那里很漂亮,有很多茶林。

我们住在当地人的一个山间小屋。一天下午,无所事事随性走走时,看到三个男孩打板球,用的是老旧的网球和树干。

刚好附近有个小建筑工地,有工作台和一些工具。我问过工作人员,随手找了块松木,给他们制作了似模似样的板球拍。之前,我从没做过板球拍。很有意义的一个下午。”

最大型的创作  “在上一个住所,我和太太把阳台当工作间,一边是她的一边是我的。真是很小,小到只适合制作凳子,但我还是在那里打造了我们现在用的衣橱(一般衣橱大小)。

必须善用空间,制作过程,木板这里一条那里一条,家里几乎到处是木。锯、刨、嵌接……全部100%手工制作。”

最喜爱的作品  “没有哪一个是最爱,因为每个的重要性都一样。完成时,每一个都是当时的最爱,即使是那第一批盒子,虽然现在觉得难看,但那是我当时能力所及的最好。

所以我说,下一个会更好,所有的下一个,都应该比上一个更好。每次有人委约我制作,我都会尽全力超出所能。”

 

以上这番话,让我想到日本匠人的精神:专心致志,精益求精。(日本人特别尊崇手工艺,匠人是对手艺人的尊称。匠人的“匠”,跟中文“匠气”是几乎相反的概念——匠气指“工匠习气,缺乏灵气和艺术巧思”,有负面意味。)

访谈结束,走出他家门,白花花的阳光顿时驱走室内那种宁静感。后来,看到歌坛教父李宗盛说的一句话:世界再嘈杂,匠人的内心,绝对必须是安静、安定的……我似乎有种顿悟。

郭宗晖: “我希望每年都能交出一个大制作,家里的衣橱就是一个。去年的大制作是这个藏酒柜,是我为一名薄木料供应商制作的礼物。 当年从英国回来后,我到处找原材料,因为要的量不多,总是碰一鼻子灰。认识他后,他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很支持。我们如今是朋友。 柜子门上那一片浅色镶板,其实是他的。他说是一片罕见的白檀木,保存了很多年,不知道要怎么处置,交给我,让我给他做出什么东西。 疫情阻断措施期间,不能出门,时间很多,就从储物柜里搜出存放许久的这片镶板,给他制作这柜子。柜子他放在办公室。要让你们拍摄,昨天跟他借回来。”

原文刊登2021年4月期《品》“留住手艺”特辑

包真挚

Deputy Editor

曾经当过电视编导/记者。喜欢旅游,喜欢看书,旅游时喜欢逛书店。有时候会附庸风雅,进入一些博物馆、美术馆、音乐厅。念书时,经常跑书店翻杂志,不曾想过到杂志社工作,结果来了《品》。高兴这里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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