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色,性也。台湾导演李安的《饮食男女》,以电影用不同角度诠释这句名言,食色中多了亲情成分。食欲与性欲,都是人的本性吗?这一篇,给“食色,性也”多一种诠释手法。

TEXT 方杰

Photo: 李子齐 @LI_ZI_QI

希腊神话里的神祇似乎很爱吃人,泰坦神克洛诺斯(Cronos)为了不想有一天孩子叛变,生一个孩子就吞一个,唯一没被吞下的老么宙斯(Zeus),长大之后推翻了父亲,成了希腊的天神。

宙斯似乎也遗传了爸爸爱吞人的坏习惯,吞下了自己的太太。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宙斯的第一任太太墨提斯(Metis),是个很善于变形的女神,可以变身成一切事物。宙斯觊觎墨提斯的法力,于是想出了一个狡猾计谋,诓称想见识墨提斯的能耐。不疑有他的女神欣然大展身手,为宙斯展现各种神奇美技,变成大象、马桶盖等各种东西;最后在变成水滴时,宙斯就将可怜的墨提斯一口呑下去了。

吞的意义

小时候总无法理解,为何希腊诸神那么爱吃人?一直到谈过几次恋爱后,我才真正体会了,那完全是爱的表现啊!当你对一个人情不自禁、欲火焚身时,最想做的就是吞下她。

后来我又读了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性学理论,佛洛伊德提供我们一个思考角度:

吞是一种极原始的行为。婴儿还未长牙前,吸取养分的方式,就是吸吮与吞咽。婴儿饿时,贪婪地吸吮奶水;婴儿一哭,妈妈总会将乳头或奶嘴塞到他口中,吸吮、吞、咬等口腔活动,是我们原始记忆中最美好的一件事。刚出生的婴儿,会将妈妈当成食物,在潜意识层面,快乐、爱与吃似乎是一体的。

在心理学家眼中,许多人长大后,依然保留了童年时期的习惯,一紧张焦虑时,有些人嘴巴就会吃个不停,这些行为源自我们婴儿期缓解焦虑的反应,这些口腔活动会带给我们莫名快感。

热恋时,恋人们喜欢充当彼此的奶嘴,终日乐此不疲地接吻;或许是因为接吻,让我们仿佛又回到童年期的伊甸园。

欲望可餐

佛洛伊德也发现,在描述性欲时,我们常说到性饥渴。性欲、食欲傻傻分不清楚,或许也源自我们的身体常将这两种欲望混淆。

这些让人满足的动作,延伸到我们的性活动中,爱到难分难解时,情人们常会恨不得吞下对方!男人形容唤起他们欲望的女生秀色可餐,近年来随着女性自主意识愈来愈高,女人也开始称年轻男人为小鲜肉,说穿了都是带有口腔期欲望的称谓。

在性爱活动中,永远都少不了吸吮咬舐之类的口部动作,这些动作为我们带来满足感,咬的人满足了“长大后就压抑着的口腔欲望”,被咬的人则享受“带点痛楚的奇妙快感”。

在各种性幻想中,最让人喷鼻血的,莫过于将蜂蜜、奶油等美食涂抹在情人身上的遐想,可见吃与性的密切关联。

(建议看完下文,再决定要不要去买蜂蜜……)

想吃了你

把恋人当鲜肉,形容对方秀色可餐,情到浓时说“想吃了你”,也许可以增加生活情趣,无伤大雅,可当真吃下去就不妙了。在历史上,就曾发生过不少骇人听闻的吃人事件。

1981年,日本人佐川一政,在巴黎大学迷恋上25岁的女学生Renee Hartevelt,最终将她杀害,吃了她的肉。这并不是历史上的唯一吃人案例。

巴西黑色喜剧电影《Estômago》(葡萄牙语Estômago,原意也与胃、肚子、食欲、欲望有关),片中男主角将他丰满的情人烹煮成了美食。

幸好有此极端癖好的人不多,我天性疏懒,想到爱一个吃一个,吃完再物色新的情人,就觉得太费神。

看了这些资料,我庆幸自己可以活到今天,都要感谢我过往的情人,大多进化到摆脱了原始食人欲望的阶段,否则在享受鱼水之欢时,还要提心吊胆地担心情到浓时,情人突然食欲大开,像母螳螂般朝我当头吞下。

(你确定还要买蜂蜜?还是去收惊?)

神圣吞食

或许吞食这种心理,与我们的灵魂深处“想将美好事物占为己有”的欲求有关。

神圣与病态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我们吞下一样东西时,那东西就成了我们的血肉,成了我们身体的养分。古代食人族相信,吃下一个人,就拥有了他身上的美德与能力。

我们在现存的许多宗教仪式中,依然可以看见这种心理残遗。比如说,有些宗教仪式会以食物祭神,然后再让人们吃下,认为这样就得到神的庇佑。

我们对一个人产生强烈性欲时,也许不只是为了口腔粘膜的满足,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对此,心理学家荣格(Carl Gustav Jung)提供了我们另一条线索,进一步解开想要吃下爱人的心理谜团。

荣格认为,我们之所以会情不自禁地爱上某人,是因为我们在这人身上照见了我们内心隐藏的另一面。好比说,看似刚强的男人与柔弱的女子常会互相吸引,乖巧的女孩有时会爱上坏男孩,觉得自己不够聪明的人会爱上聪明的人,内向者会与外向者互相看对眼……那是因为他们在对方身上发现自己过度压抑,或没有发展的那一面,于是往外寻找自己的不足。

让你惊为天人、天雷勾动地火的对象,或许都在某种程度唤起你内心深处的缺口。欲望来自匮乏,我们想要吞下恋人,是渴望让自己变得更完整吗?

宙斯的武器是阳刚的闪电,这就像传统的阳刚男人,常常不懂得表达情感,也不晓得变通。作为宇宙之神,祂并不完整,于是祂爱上了象征女性柔软、智慧的墨提斯,吞下她并占有她的法力,宙斯才成为完整的天神。

 

故事并没就此了结。宙斯吞下墨提斯,后来又娶了天后赫拉(Hera),婚后依然四处留情。赫拉妒恨难平,找来先知特伊西亚斯(Tiresias)评理。先知在前几世当过女人,也当过男人,赫拉相信先知会更公正地主持公道。

先知审慎思考后,如此评断:女人在一次性爱中可以享受九次高潮,而可怜的男人只有一次,因此宙斯花心情有可原。

至于先知的下场如何?据说,后来赫拉就将他弄瞎了。

以神话为鉴,可以知得失。先知说真话,付出的代价太惨烈,所以后世男人从此学会了不说实话。

 

方杰,从马来西亚迁居至台湾,从美术转去研究心理学,成为知名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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